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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记:生活经历的真实告白

2018-05-09 11:08:17
来源: 北京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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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英国朴次茅斯皇家海军博物馆,罗莎小姐(上图)正在展示她高祖父的一本日记。1823年,她的高祖父随从前往非洲,他的日记中记录了大量关于那次奴隶贸易的细节。(左图为罗莎高祖父)

  大林

  法国作家菲利普·勒热纳认为,人们在网络终端和社交平台发布的文字均有“避免让自己显得丑陋或愚蠢”的加工。尽管它们时常戴着“个人、私密的面具”,但仍属面对社会舞台的“公开创作”,难以摆脱讨好读者的功利性质。而创作一本只给自己看的手写日记,任何奉承或伪装都显得多余。

  1. 两千多年前已有人写日记

  按照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中的解释,日记,即每天所遇到的和所做的事情的记录,有的兼记对这些事情的感受。

  对于日记的起源时间,我国从古以来有过不少考证,观点不一。根据清代学者的研究,主要可分为三派:其中,“西汉说”认为,当时朝廷派出的陆贾、苏武、张骞等使臣都会详细记载每天的出行情况,这就是“日记”;曾任晚清总理衙门大臣、爱写日记的张荫桓也持此观点,他在日记中称:“陆生使越,苏武使匈奴,张骞寻河源,陈汤、甘延寿定郅支,博证约记,史伕之耳。”清代学者俞樾则以东汉马第伯的《封禅仪记》为证据,称他为中国最早写日记的人,主张“东汉说”。《封禅仪记》所记,东汉光武帝刘秀于建武三十二年封禅泰山的情况:“建武三十二年,车驾东巡狩。正月二十八日,发雒阳宫。二月九日,到鲁,遣守谒者郭坚伯将徒五百人治泰山道。十日,鲁遣宗室诸刘及孔氏、瑕丘丁氏上寿,受赐,皆诣孔氏宅,赐酒肉。十一日发。十二日宿奉高……”《封禅仪记》虽然没有称“日记”,但行文是按年、月、日的标准“日记体”来记录的。而主张“唐代说”的学者认为,中国人写日记“萌芽于唐”,这是缘于日记这种体裁在唐代基本成型,当时日记篇幅不多,时限不长,记录工作和生活,对后世的日记格式和内容产生了很大影响。如李翱的《来南录》,学者认为它是“我国现存之最早日记”,记录了元和四年,应岭南道节度使杨於陵征召,从东都洛阳历经7600里抵岭南出任幕僚一事,近似于“旅行日记”。

  持续了上百年的争论在上世纪80年代有了定论。那是源于当时出土的江苏邗江胡场五号汉墓,这座木椁小型墓中合葬了一对夫妻,除了漆器、铜镜等文物外,同时出土的还有13件珍贵的木牍遗文,其中,文字可辨的有6件,但能识读的仅5件,粗分为“神灵名位牍”“日记牍”“文告牍”“丧祭物品牍”四类。其中的“日记牍”,便相当于现代的“日记本”。

  这一考古发现,支持了持“西汉说”观点的学者。研究中国日记史的专家陈左高在其《历代日记丛谈》中称:“这一发现,给我们提供了最早一位有具体姓名的日记作者,有年月日的日记作品,足以印证日记溯源,推前至二千年前的西汉,即公元前,允无疑义。”

  上海自然博物馆的专家还鉴定了这对夫妻的遗骸,结合“文告牍”中“有狱事”的记载,学术界通常认为,此次所出土的“日记牍”为王奉世生前的“狱中日记”。其中,“日记牍”书写潦草,有日期,而且内容简单,文字不多,远不如文告牍书体规整,这更证明它是“私人日记”,很可能是王奉世入狱后,对每天探监或营救者的记录。这份西汉“日记牍”算得上我国考古发现最早的日记。

  从世界范围看,有人认为日本是最早写日记并将其发扬光大的国家。早在平安时代,贵族妇女基于个人生活体验,写成了“随笔文学”“日记文学”等。自古及今,相沿不衰。“日记文学”的代表作有道纲母著的《蜻蛉日记》,成书大约在十世纪末,写的是作者半生的生活体验,真实地记录了贵族阶级一夫多妻制下自身的苦痛,这部作品无疑给世界最早的长篇小说《源氏物语》多方面的影响;还有紫式部的《紫式部日记》,是记述宫中见闻及感想,在日本古典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。

  欧洲日记写作最早产生于13世纪至14世纪的意大利,威廉·马修在《英语日记编年及作者传略》中,把英语日记的渊源追溯到1442年,当时的日记内容多是商人和手工业者的家庭记事。

  2. 日记曾充当家庭账本

  古人喜欢写日记,那么,日记之名起源于何时呢?

  据陈左高的研究,唐代史籍中已有史官记事日记相继萌发,但多标以异名,或曰录,或曰志,或曰行纪,或曰日历,均未用日记这一名称。直到宋代,不少学者文人对记游、记出使、记征战、记亲友等事件,视为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随录,于是冠以“日记”“日录”等字眼。如司马光记有《温公日录》,载录熙宁二年八月至三年十月事,主要涉及这一时期的朝政大事;王安石当政时期也记有《日录》,今虽不存,但仍留有不少遗文。

  纵观古今中外,时代更迭,日记的内容在不同朝代也会有不同风格,但不外乎“事”“行”“言”“思”四大方面,涉及“工作”“游记出行”“读书创作”“家居生活”为多。

  在日记非常流行的宋代,很多士大夫都撰写日记,内容庞杂,大至朝廷政事,细至日常起居饮食皆可记载。宋人周辉笔记体著作记载“元佑诸公皆有日记,凡榻前奏对语,及朝廷政事,所历官簿,一时人材贤否,书之惟详。虽私家交际,及婴孩疾病,治疗医药,纤悉毋遗……”在传世的北宋日记中,既有记贬谪生活的,也有记出使生活的,还有不少“旅行日记”,如欧阳修的《于役志》、张舜民的《郴行录》。

  而到了南宋,记游日记更成了一种风尚,而且多出自名家之手,如范成大的《骖鸾录》《吴船录》,陆游的《入蜀记》,周必大的《乾道庚寅奏事录》,文中记述了沿途各地的风土人情、社会状况、名胜古迹等,历史和文学价值都很高。有学者认为,南宋时这类出于私人笔记的出使行记、游记的大量出现,突破了官样文章的限制,容纳了更多、更丰富的历史内容和个人思想,不再像北宋时作为行程录那样例行公文上报朝廷。

  标注“阴”“晴”“风”“雨”“雪”这类气象信息是现代日记的标准格式,这些同样也是古人写日记时所写的内容。如《封禅仪记》中的“日暮时颇雨”,《来南录》中的“风逆,天黑色”,都是当时的气象记录。

  至清代,日记创作进入鼎盛阶段,官吏无论大小都有长期写日记的习惯,一度还出现过超过一两百万字的长篇巨帙。袁世凯手订的《袁氏家塾训言》中就有当时培养学生写日记的记录:“头二班诸生,各立日记一册,将逐日所习功课,及晚饭后自修所读各书,别有心得之处,详细记载,届星期六呈阅一次,藉占志趣而稽勤惰。”当时记日记时间最长的可能要算郑孝胥了,他一生中经历的国家政治、军事、外交、文化上的种种急变,在56年未曾间断的日记中都留下了笔墨。

  西方的日记成熟得相对较晚。15世纪末到16世纪初,欧洲人开辟横渡大西洋到达美洲、绕道非洲南端到达印度的新航线以及第一次环球航行的成功,历史上习惯称为“地理大发现”。此时正值文艺复兴时期,欧洲逐渐开始流行日记,但最多的是传教士每晚的忏悔录,除此之外,还充当了普通人家中的账本,像红白喜事、出行购物、家庭收支甚至要做的家务都收录其中。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旅行、航海冒险仍是欧洲人日记本中的主要元素,在继承早期日记的基础上,对日记者的思想感情和对事物的评价表现出鲜明的内省和反思。18世纪末19世纪初,世俗的私人日记得到长足的发展,日记变成了最便利、最安全的自我表达工具。美国历史学家彼得·盖伊将19世纪称为“日记的黄金时代”,他认为日记“成为拥有闲暇的阶级必不可少的陪伴物”。

  3. 历史研究的“顶级资料”

  21世纪以来,日记受到历史学者的空前重视,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都尝试对各类日记进行解读,甚至有人将其认定为“历史研究的顶级资料”。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邹振环在《日记的分类与史料价值》一文中认为,“就文献史料的可信度和准确性而言,一般说来是评传不如回忆录,回忆录不如年谱,年谱不如日记。”艺术史学者万木春就曾根据晚明文人李日华的《味水轩日记》的记载,通过精心整理,较为成功地还原出李日华乡居期间的日常生活和生活空间。

  又如对王锺霖研究,在《历代日记丛钞》中,编者曾称其“生卒年不详,事迹缺考”,但通过梳理其日记,其生平亦能大致勾勒。关于他的生年,在咸丰八月廿九日的日记中曾说,是日“为予生日”,而在翌年二月十七日的日记中又自述道“予年廿一岁,丁酉腊,住在乡间完姻”,丁酉为道光十七年(1837年),按古人传统的计岁方法推算则其生年当在嘉庆二十二年(1817年),即王锺霖生于“嘉庆二十二年八月廿九日”。

  学者们还认为,通过挖掘散落民间的普通人日记,也可以进一步逼近历史的底层,窥探“沉默而无边无际的历史内部的背后”。历史学教授王振忠就曾利用绩溪民间文献《应星日记》,尝试重构明清鼎革之际乡村民众的日常生活,展现这一时段乡土社会阶级矛盾与族姓纷争的图景,从而透视晚明清初的徽州乡土社会。

  古代中国的城市生活中,居民的用水问题是城市史研究的重要课题,其中关于北京城内居民的供水用水问题,多名学者都曾有过论述。在王锺霖的日记中也有北京城内“水屋子”的相关记载,他在咸丰十年五月廿九日记道:“京中内外城官民所用甜水除自己有车自拉外,馀皆水屋按时卖给,凡有水屋皆山东登州人,无论大风雨必须送到各门挨卖,他人不能有此长功夫,亦不敢卖,只成一霸……京中居民不下百万家,皆仰给此水车之水,亦多不肯得罪他,盖水屋各有分界,他处不能越送也。”通过这则记载,不仅有助于了解晚清时期北京城居民的用水方式、供给来源,也能丰富文献记载的类型。

  4. 各国将“记忆银行”发扬光大

  作为历史研究的重要史料之一,如今欧洲很多国家不仅采取多种方式保留各方日记,而且还突破传统限制开创出新的领域,并且利用网络将其传播使用最大化。

  位于法国东部的昂比略市,被称作“自传文学之城”,这里有一个收录了4000多本各类日记的独特档案馆,馆藏均是由作者本人或其去世后家人提供的。每本日记都按年龄、性别、内容进行编号排列,像同性恋者、单亲家庭或是问题少年的日记,可被专家用来研究法国性观念发展及儿童心理学。比起受各种因素限制(如时代、地点及受访者)的调查或采访,日记成为历史、社会学家开采不尽的“资源金矿”。

  作为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100周年活动的一部分,英国国家档案馆2014年在网上公布了一部分参加一战的士兵日记,便于公众、历史学家和爱好者及世界范围的研究者更充分地利用这些官方记录,发现更多的历史细节。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,英军每一个作战部队都要求士兵写日记,记录每一天发生的事情。英国国家档案馆收藏了约150万份一战士兵日记,记录了从一战爆发日到著名的鏖战战场发生的一切。第一批上网公布的1944篇日记中,描述了三个炮兵团和七个步兵团在1914年一战爆发,英军卷入战争初期的经历细节。日记中,记述了战争开始第一天士兵们的焦虑和恐惧,也记录了战争结束时举行的拔河、橄榄球赛和告别晚餐。网上公布的日记中,还包括陆军上尉帕特森的日记,他在参战六个星期后阵亡,其日记中记述说,他所目击的战争惨烈“难以用笔墨形容”。

  而在意大利,1984年便建成了国家日记档案馆,位于托斯卡纳区(省)皮耶维-圣斯特伐诺市。该市在意大利全国性的报纸上刊登启事,征集意大利或其他国家公民用意大利语撰写、反映在意大利生活的纪实作品,每个人都可以将自己的日记、回忆录、传记等作品寄给日记档案馆。经过20多年,从最初的50多本日记,到目前已收集从世界各国寄来的7000余件日记、回忆录和私人信函等,日记档案馆成了名副其实的“记忆银行”。日记档案馆渐成规模,意大利文化部门将其纳入了国家级公共档案馆范畴,并更名为“意大利国家日记档案馆”,该市也因此被称为“日记之城”。为了更好地为公众服务,日记档案馆还开通了网站,公布了馆藏档案目录,同时将利用率高和获奖的日记作品优先进行数字化扫描,上传到档案查阅系统中,方便利用者查询。

  域外写真

  法国人用日记

  “烹制心灵鸡汤”

  当鼠标、键盘进入我们的生活后,你有多长时间没拿过笔了?去年9月,巴黎举办了首届法国日记节。这个由前法国广播电台台长、国家图书馆馆长让纳内发起的节日,旨在让人们于一个个或精致或泛黄的日记本上,读到毫无虚构或谎言的人生情节,以发现名人、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告白。

  据法国电视台报道,在21世纪的今天,以浪漫著称的法国仍有300多万“日记族”顶着数码狂潮的冲击,孜孜不倦书写一个属于自己的纯手工创作。用字词记录下生活的欣喜、烦恼、人生大事或鸡毛蒜皮,仍是排名靠前的“法式生活艺术”。那么,现代法国人为何依然对写日记情有独钟呢?

  也许,日记就是不少法国人的人生写作启蒙。环球时报记者在法国的地铁上、公园里、海滩中都偶遇过奋笔疾书的法国人,其中不乏十来岁的小学生,稚嫩的笔端记录了他(她)和朋友的琐事,或吵架,或嬉笑。对于成年人来说,日记不光是随感,更可能是一生之回忆,比如儿时的初恋、青春期的叛逆、刚步入职场的不适……有幸福,有悲伤,有渴望,有怀念,就像一份未经任何修改的人生见证。

  除了记录回忆外,法国人也通过写日记来疏导情绪。有人愿意在购物、理发的间隙将生活艰辛、家庭变故、工作压力以及所有难以向人倾诉的瞬间写在日记中,在他们看来,日记可助人度过几十年来一次次的人生危机,写下痛苦可以让自己更坚强,“把生活的黑暗记录并封存起来,然后带上微笑重新启程,每每如此,我感到自己获得了重生”。

  其实,写日记对健康的积极影响已得到科学佐证。研究发现,比起讲话,人脑在写作时更容易控制感情波动,每天写日记就是给大脑做长期保健。意大利心理学家乔瓦尼·法瓦先前一项研究显示,写日记的确能让人高兴起来。他自己也经常在日记里记下三个孩子的趣事,虽然有时会觉得他们“特别讨厌”,但每每翻看日记还是觉得十分幸福。德国知名作家斯特凡·克莱因曾说过,快乐和外语一样,是一门可以通过学习来掌握的技能,而掌握这门技能的一个简单的好办法就是写日记,当然,是要记下每天让你高兴的事。

  英国一本女性杂志倡议说,日记帮助我们卸下思想包袱,没有人会评判你怎么写或者写什么,每个成年人都应该拥有一把写日记的“幸福钥匙”。法国首届日记节向人们发出号召说:你已多久没有认真写一点东西?作为人类社会“最后一块自由表达的阵地”,日记绝对是这个时代弥足珍贵的创作。

  本版供图/视觉中国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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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编辑: 杨懿瑾 ) 【字号: 】【打印】【关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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