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9年,父亲以中专学历越级报考杭州国立艺术院研究部,当时需要考油画,父亲从来没有画过油画,不知怎么办,正巧报考的路上遇见了同考的青年张眺,张眺说:“我教你。”经张眺的辅导,最终父亲榜上有名,张眺反而没被录取。后经父亲向校长林风眠诚恳推介,林校长欣然纳取了张眺。父亲考入杭州美专的机缘,同样来自于林风眠先生对于初登艺术征途学子的一种关爱。
杭州美专按照林风眠先生的理念,在那个时代为中国艺术学子打开了一个开放的、多元的艺术窗口,使父亲和其他学子们既能研究掌握中国传统文化,又能接触到法国印象派、后期印象派、俄罗斯巡回画派、德国表现主义等多元的世界文化。为学生们提供了一个可以比较、自主选择、自由定向的机会。杭州美专也成为父亲艺术与人生的重要转折点,在那里,他被林风眠校长大气、深邃、纯净的艺术和诚挚的为人所深深感动。
1940年,林风眠先生住在重庆金刚坡的一间破旧房子中画画,条件极为简陋。父亲经常会带点便饭去看望老师,每次去都看到林风眠先生在画画,从未间断,每日都画几十张,画完的画,堆在身后,直摞到屋顶。父亲常对我说,人们往往只看到林风眠先生一气呵成的惊人之作,却不知他背后付出的代价。
1943年父亲执教于重庆,并提出对传统“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,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。”又开始研习传统,画中国画、水彩画。那时,父亲在重庆办了一个水彩画展。一天,徐悲鸿先生陪同一些海外友人来到展厅,看到父亲的作品,甚为喜欢,徐先生便对工作人员表示,想结识一下可染先生。结果,父亲结识了徐悲鸿先生,徐悲鸿先生欣然用一幅十分精彩的《猫》,与父亲互送作品。当时徐悲鸿先生已是北平国立艺专的校长,而父亲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画家,却受到徐先生的如此器重。后来,杭州美专与徐悲鸿先生的北平国立艺专同时邀请父亲前去任教。一边是母校,一边是徐先生所邀,如何选择?徐先生说到北京我把你介绍给齐白石、黄宾虹两位大师,这是非常难得的机缘,为此父亲选择了北京。
父亲回忆说:“我当时四十岁,如果不向齐白石、黄宾虹这样承前启后的绘画大师学习,我们将会割断历史,犯历史的错误。”1947年的春天,父亲带着自己的画拜见白石老人,齐白石已是画坛国手,每日的拜访者甚多,社会上也有对白石老人的种种传言。父亲初见老人心存敬畏,他把自己的画一张一张地拿给老人看。看到父亲的画,坐在画桌前的老人惊诧地站了起来,开始饶有兴致地交谈起来,老人问父亲:“你出过画册没有?”并告诉父亲如出画册应该出什么样的,用什么样的纸,甚至找出纸样……随着和老人的交谈,气氛也渐渐融洽。可能是父亲那大胆、潇洒、幽默,带有乡土气息且不拘一格的画风打动了老人,在这次会见中,父亲表达了想拜师的愿望,老人欣然答应,父亲兴奋不已。
当时,父亲刚到北京,经济也很拮据,拜齐白石老人为师是个大事,不能草率行事,一定要筹点钱,请几桌饭,行拜见礼,使这拜师之事拖了数日。白石老人见拜师之事没有回音,有点生气了,便对儿子齐子如说:“你去问问李可染,他说拜师的事还拜不拜了?”齐子如马上找到父亲,说老人生气了,别准备什么了,父亲立即随他来到白石老人家,与齐子如一起磕头拜师。父亲开始从恩师白石老人理纸习画,其间父亲也常和母亲一起拜见老人。一天,白石老人拿着一个纸包送给父亲。并说:“我给你刻了一块图章,你回去再打开看。”父亲回去后,打开纸包一看,是一块刻着李字的图章。但特殊的是李字旁边有一个小圆圈,后来父亲问老人:“这小圆圈是什么意思?”老人幽默地说:“你身边佩有一颗珍珠啊!”因母亲名字是佩珠。一次,父亲拿着画让老人批评指点,老人看了画沉静一会,说:“我一生特别喜欢草书,尤其是徐青藤潇洒的字和画,可我现一直还在写楷书……”老人婉转地指出父亲作品快与轻的毛病。父亲经老人指点,更加体会到笔墨分量对于作品的重要性。
光阴似箭,弹指一挥间,今年已是父亲诞辰100周年。我想父亲和他的师友们一样,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,一个实实在在的人,一个有爱有情感的人,他用自己的人生回应着那个时代,不懈地做着他想做的和他认为应该做的事。这种精神也正是父亲和他们那一辈的师友们在艺术人生中的魂。(李小可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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