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朝庵的半大小子

    提起五十多年前留下的、有关海朝庵小院的记忆，让我难忘的有几个人，一个是前院王奶奶的孙子——鹏霄:他比我们年纪大些，高中生吧，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，每到晚上，总是拿把二胡在后河沿拉琴，而且长进很快，没几年已拉得如诉如泣，总会使无数到什刹海边散步的游人驻足欣赏。在到后来鹏霄考入东方歌舞团，成了著名二胡演奏家，大名王全忠。

    再有就是胡同里住三号的，和我一般大小的何家老二，名叫何志禄。因为我是长期住校上学，对胡同里的事、社会上的事，知之甚少，在胡同里认识了何家老二后，他常带我到钟楼后、豁口外去逮蛐蛐。他逮蛐蛐的高超手段叫我佩服得不得了。他家的大小蛐蛐罐，什么澄浆的、镂花的，也叫我目瞪口呆，从他那儿我学到了很多的市井知识。有时我还和他一起去鼓楼后的市场看耍把戏、听说古书。如今我六十多岁了，可那很多有关老北京的知识，还真是当年从何家老二那趸来的。这何家老二后来长大成人，吹得一手好民族管乐，是中国舞蹈学院的音乐教员，大名鼎鼎的中国葫芦丝演奏家，如今的大号叫何维青。

    要说起这海朝庵五十多年前的一帮半大小子，有一个人物不能不提，那就是总出现在银锭桥南头的赵大爷。不过那时胡同里的孩子们，背地儿可没一个管他叫赵大爷的，一律称他为大麻子。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，只要在河沿儿、胡同里转上一遭，孩子们都会跑个净光。

    那年头在什刹海钓个鱼捞个虾，绝对是孩子们的一乐，极少有成年人参与。钓鱼的方法也很简单，弄根缝衣针烧红一弯，做成钩，穿上线加上食饵就行，绝没有用鱼竿的。每当这帮半大小子钓鱼时，只要有一个孩子喊声:“大麻子来啰！”那孩子们定会四处逃窜。因此在大麻子的严厉监管保护下，那银锭桥下的鱼，多的真是一群一群的，还不时的翻滚跳跃，成了一景儿。

    这赵大爷职业蹬三轮，还是胡同居委会的一个什么官儿，这银锭桥一带的孩子们没一个不怕大麻子的。其实他老人家只是长得一脸凶相，我还真坐过他老人家的车，体会过他那另类的温柔。那是一年冬天，下着大雪，没赶上单位班车回学校，只好坐他老人家的三轮。学校远在南城的先农坛，大雪纷纷扬扬，北风呼呼。我坐在三轮车上还真冷，刚过北海夹道，赵大爷就停车脱下他那老羊皮袄盖在我身上。在大雪和北风的呼啸下，我躲在暖烘烘的大皮袄下，看着背上冒着热气，吃力蹬车的赵大爷，真是感动了。下车时我用蚊子般大的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了您那，赵大爷。”可赵大爷扬起他那大巴掌做要打我的样子，说:“咋不叫大麻子啦？”我躲过巴掌一溜烟跑进学校，只听见背后风雪中传来了一串响亮的、大麻子那独特的笑声。

    桥头的店家小买卖

    银锭桥烟袋斜街一带的一些小买卖，也给我留下了极深的记忆。

    桥北胡同口东侧，有一家豆腐房。还养着一头拉磨的小灰驴，我常爱在那看小驴儿拉磨和做豆腐的工艺过程。所以到了上中学时，在学校食堂公益劳动做豆腐，那我可就是轻车熟路了。

    每当豆腐房的豆腐成形出屉，这满胡同的大娘大婶们都会手端小盆来买，煞是热闹。豆腐房北面路西是一羊肉床子，开店的是一回民大叔，长得胖胖的，皮肤白里透红，很是和气。那时羊肉才三毛六一斤，甭说您买两毛钱的，就是买一毛钱的羊肉都卖您。如果买羊肉馅，还会撕块来自什刹海的荷叶叫您托着回家，并客气地说声:“您那！慢走。”

    羊肉床子的隔壁就是一家回民早点铺。来副马蹄儿火烧夹焦圈三分钱、白浆一分、糖浆二分，五分钱这早点就算齐活啦。桥头的东北角，有家卖烀白薯的，从秋后开卖，能卖到来年五月节。他卖的白薯个头不大，可在大铁锅里码的齐齐整整，锅底的汤水早已熬成黏黏的糖稀状，您买上他三五块白薯，他必给您加上一勺糖稀，而孩子们若来买总会嘴馋的，不断要求再加点，再加点。

    那烟袋斜街鑫园澡堂对面的一家小饭馆的牛杂碎，也是美味无穷。香气喷喷的一大碗热杂碎，浇上红红的辣油，再配上鲜绿的香菜末，你就吃吧一定会吃得一身大汗。记得我在丰沙线上当铁道兵的舅舅，每回进城来家，必会请我来此共享这道美味。由于我舅舅原生活在南方，习惯称呼老板，一进店便会高呼:“老板，来两碗牛杂碎。”那店主定会说:“现在是新社会，都是同志，没有老板”，每回都会引得我舅舅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家对面的烤肉季到是大名鼎鼎，食客如云，但那毕竟是大饭庄子，一年到头也去不了两回，留下的记忆不多。而什刹海一带的小馆儿、小吃给我的印象倒是颇深。就说那打冰盏儿、卖冷饮小吃的吧:那冰盏儿一打，小曲一唱，甭说吃，先听听就够您一美。这冰盏儿是一对小铜碗，在那买卖人的手中一晃一敲，飞出银铃般的声响，绝对赛过那说山东快书的手中那对鸳鸯板。叫卖声就更动听了，尤其在咱这什刹海一带伴着那湖水、荷花，您就听吧——“果子干、豌豆黄、杏仁豆腐梨膏糖、糊涂糕嘞冰海棠、山楂露儿酸梅汤。”真是一套又一套的，跟唱鼓词儿似的，百听不厌，回味无穷。　（王北明）

（责任编辑：耿博文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