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华社北京3月14日电(记者吴文诩、宋依黛)近日,96岁高龄的“人民教育家”、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张晋藩先生再上讲台,为法律史等专业2025级博士生、新聘任研究生导师讲授课程,这是一场年逾90岁的教授和“90后”青年的传承与对话。
12日,临近上午9时,中国政法大学阶梯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张晋藩先生缓缓走入。全体师生起立,掌声响起。
短暂调整后,他在讲台上坐定。身后屏幕亮起,《中国法律史学的百年回顾与未来展望》的课件标题清晰可见。
去年9月,张晋藩做客中国政法大学新生入学教育“青春铸魂大讲堂”。时隔大半年,他又一次现场开讲。

“为何中国历史悠久、法律传统源远流长,而学者研究中国古代法律,却必须去找外国学者?”授课伊始,他先讲起自己年轻时的困惑。
跟随这个问题,在场者的思绪跨越百年,一起回顾在屈辱中奋进的曲折历程。
近代中国法律史学是在列强坚船利炮下被动开启的。清末变法图强,开设新式学堂,有学者率先讲授中国古代法律;民国时期,部分学者陆续整理故有中华法系文献资料,却未能建立起完整的学术体系。建国初期,援华外籍教师照搬国外教材、照本宣科,脱离了中国实际。
大量珍贵古籍深锁资料室,与那些被遗忘、被割裂的传统,一同散落在故纸堆里。而彼时的日本学者,整理出版大批中国古代法律史资料和著作。
“把中国法律史学的根脉寻回来,让中国法律史研究的中心,牢牢扎根于中国大地,这是我毕生的追求。”张晋藩的声音和缓,但掷地有声,道尽其数十载的学术坚守。
如今他的视力已严重退化,在讲课中,他不时拿起高倍放大镜,仔细端详讲稿。台下听众凝神静听,生怕错过一字一句。

上世纪60年代初,他和同事着手编写中国的法律教材。改革开放后,他提议编纂多卷本《中国法制通史》。1999年,十卷本《中国法制通史》最终出版。张晋藩的多部专著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传播至海外,向世界展现中华传统法律文明的独特魅力。
曾经,有西方学者片面认为,不发达的国家普遍存在“诸法合体、民刑不分”的法律困境,中国也不例外。在一次学术年会上,张晋藩当即反驳:“中国早在青铜器时代就有了发达的法律文明。西周晚期的《曶鼎铭》中,就明确记载了处理‘不当得利’和‘非法获利’的民事案例。”他用翔实的史料、坚定的立场,打破西方学术偏见,捍卫学术尊严。
“从秦统一以来,中国总体上是统一、多民族融合深度发展的国家。”他说,“盛世修典是历代传统,深挖传统文化精髓能更好地指导当下发展,今天我们更要有文化自信。”
……
不知不觉,这堂课讲了一个多小时。张晋藩的声音停了,不由得扶住讲台,轻轻喘气。“抱歉,今天只能先讲到这里。我准备了讲稿,让我的学生代讲剩下的内容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全场掌声响起。有人快步上前搀扶,师生们目送他走出教室。此时,课件仍停留在“百年回顾”的末尾,“未来展望”的部分。
为了讲好这堂课,张晋藩精心准备。课前,他专门询问博士生吕晓鼎,“你们用AI研究,会遇到什么问题?”“AI可以帮我们搜集史料,但也可能编造不存在的史料。”

这位96岁的老人,对新技术始终好奇。他听完学生讲述AI的强大功能,表示“十分欢迎”,但提醒要注意几个问题:“面对AI,一要甄别史料之真伪,二要避免依赖之浅薄,三要恪守学术之敬畏。”
在学生的帮助下,他备好的课,顺利讲完了。
一名在场的学生感慨,听完张先生现场讲课,感到震撼的不仅是他的学术深度,更是一辈子做学问的坚守。
“张先生近百岁高龄依然坚持授课,是对‘课比天大’教学精神的亲身践行,也让大家看到他坚持学习思考、踏实做学问的大家风范。”在场教师、中国政法大学教授董京波说。
此时,大家陆续起身,轻轻合上电脑,相继离开。
在依然亮着的投影屏幕上,课件的最后一页停留着张晋藩手写的讲稿批注,字迹颤抖,却一笔一画,清晰可辨。









